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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丨路遙
編輯丨余快
零下三十度的漠河,風吹在臉上像刀刮。一個不到一米高的鐵灰色原型機停在雪地中央,履帶剛壓出兩條淺淺的紋路,電量指示燈就閃了幾下熄滅了。
五分鐘。這是漢陽首代原型機的工作時間。它的外形不像現在的Yarbo那樣擁有流暢身形和模塊化接口,也缺少智能化體驗,只是一臺笨拙的鐵疙瘩。
漢陽科技創始人黃陽那時并不知道,這個“五分鐘”會吞掉他八年的人生,也會把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,推到無人涉足的行業前線。
“那時漢陽做的是一臺很大的機器,跟現在完全不一樣,demo不成熟,人很少,感覺公司快不行了。創始人愛理不理,可能融資受挫,他不太回答問題,精氣神一般,我們看完沒亮點就沒跟進,那會掃地機器人正火。”投資人鴻劍回憶起2021年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。
兩年之后鴻劍重新看漢陽,發現“當初行業確實看走眼了,也發現這兩年創始人和團隊進步很大,創始人更有韌勁,綜合能力提升很多,產品也有亮點。”
掃雪機器人,在眾多聲勢浩大的智能硬件創業中,稍顯冷門。它既不具備掃地機那樣的普適性,也不像割草機一樣擁有廣泛的院落需求。
但就是這個小賽道,一級市場為它站臺,海外用戶為它買單,產業鏈為它讓路,而漢陽成為這場故事中最具代表性的公司。
它誕生于一個極窄的場景,攻克最難的問題,也卷入了最大的期待。
漢陽之后的路,經歷了融資、爭議、技術突破、供應鏈戰爭、產品交付、市場質疑、資本追逐、團隊震蕩,甚至2025年初,有消息稱“漢陽的軟件負責人跟算法負責人都離職了。”
一個問題浮上心頭:漢陽到底是踩中了未來,還是踩中了一條只屬于自己的獨木橋?
漢陽的成功,在于抓住了一個“別人既不愿做,也做不下去”的困難,但它的困境也寫在同一條基線上:
掃雪機器人的天花板寫在維度上,僅覆蓋高緯度雪區;模塊化也不是戶外機器人的終極解法,它成立于供應鏈效率邏輯,而非用戶邏輯。
正如FA李伊所言,“模塊化聽起來是1+1>2,但在消費場景里,往往變成0.8+0.8<1.6。”(更多掃地機、割草機、泳池機公司的困局與破局故事,歡迎添加作者微信 MOON_ERS 討論)
2015年圣誕節,漢陽科技在深圳注冊成立。
那時,全球掃地機器人市場呈現出爆發式增長的趨勢,歐美家庭庭院設備仍由燃油機器主導,中國創業者們盯著的是掃地機、服務機器人的風口。
而漢陽瞄準一個幾乎沒有前人參照的方向——掃雪。
這個決定不是拍腦袋。
黃陽曾在新加坡的ASM從事極端環境設備研發,也在北美進行過調研,在冬季,他看見的不是浪漫,而是麻煩:
美國70%的城市道路分布在雪區,39個州明確規定,家庭未及時清雪將被罰款甚至承擔刑責。根據Statista數據,截至2021年,北美約1.2億住宅中,約有8200萬套獨棟房屋,意味著這是一個必須自己處理積雪的消費市場。
燃油機器笨重、危險,面臨環保淘汰;人工掃雪費時又傷身,老年人每年因為掃雪跌倒受傷或猝死的案例,在北美屢見不鮮。
“投漢陽的投資人大部分都在北美生活過,都了解這個痛點。”2023年入局的投資人鴻劍對雷峰網(公眾號:雷峰網)說。
掃雪是剛需沒錯,但剛需不等于大市場。
與那幾年蜂擁進入掃地、割草、商服機器人的創業公司相比,漢陽沒有選擇一條“看起來更大的路”,卻選擇了一條“更可能建立護城河的路”。
由于痛點清晰、巨頭看不上、普通公司吃不動,漢陽確實拿到了這個市場的“基本盤”,并且“市場沒什么競爭對手,用戶沒有其他選擇,只能買他的產品”。鴻劍說。
但僅僅做掃雪本身,并不能解釋漢陽后來的全部命運。真正決定這家公司走向的,是另一項更激進的選擇:模塊化的1+N路線。
傳統的庭院設備有一個共同痛點:季節性閑置。
除雪只能用在冬天,割草只能用在春夏,吹落葉只能用在秋天,它們占地方、成本高、復用性差。在北美,一戶家庭通常要為庭院買3~5種季節性設備,而每一種都單價不低。
從用戶角度,這是低效率;從工程師角度,這是可以被重構的系統。
于是漢陽決定做一件比掃雪更難的事情,用一臺主機加不同模塊,實現掃雪、割草、吹雪、吹葉、巡邏、拖車、播種甚至采摘場景的擴展。
在資本敘事中,這是“未來的戶外機器人操作系統”;在用戶眼中,或許會認為換頭的方式很酷、方便,但也意味著要接受動手組裝,付出時間成本,為多功能付費。
“讓一臺機器覆蓋整個院子”的理念很優雅,但工程復雜性極高。
做一臺能在雪地里啟動的機器容易,做一臺能在雪地里連續工作、遇冰化雪、反復負重、耐極寒、定位穩定、還要能量回充的機器,幾乎是另一種物種。
更別說還要兼容多場景模塊,這意味著更艱難的技術路徑、更長的打磨周期和更高的失敗概率。
當漢陽選擇的不是“掃雪公司”,而是掃雪起步的“平臺型公司”,風險也在此刻埋下:掃雪養不活講增長故事的人,平臺化是最容易講故事的方向,也是最難把故事做真的方向。(擺在漢陽面前的路徑看似清晰卻步步艱難:是堅守掃雪機的固有陣地,投身割草機的紅海競爭,還是押注模塊化的宏大敘事?破局關鍵何在?歡迎添加作者微信 MOON_ERS 一同探討。)
李伊評價,“優秀的產品經理,比如喬布斯,是做減法的,漢陽卻持續做加法。你在a場景做80分,在b場景做80分,合起來不是160分的產品,而是一個60分的產品,因為樣樣通,樣樣松。”
掃雪機器人的研發,真正卡住漢陽的不是軟件,而是供應鏈根基。
橫向對比來看,掃地機器人有成熟的供應鏈、電池、驅動和量產體系;割草機器人有部分成熟供應鏈,特別是歐洲幾十年的產業沉淀;而掃雪機器人供應鏈幾乎不存在。
漢陽遇到的問題不是沒有最優解,而是連解法都沒有。
投資人李暉直言,他們贊賞漢陽的核心原因,正是“漢陽整合了供應鏈,做了很多套件/模塊化,單靠一個創業公司,把供應鏈上的套件整合很難,把整個供應鏈拉通,其實失敗概率很大”。
掃雪機器人對電池的要求,是第一個跨不過去的高山。
在漠河和阿拉斯加做早期測試時,漢陽第一代原型機工作不到5分鐘就電量驟降,電芯在極寒環境下化學反應速度嚴重下降,BMS(電池管理系統)根本無法正常工作。
市面上現成的耐寒電池來自航天、軍工領域,既不能直接遷移,成本也高得離譜。
漢陽科技聯合創始人曹莉蒙早期向媒體表示,“一開始機器人用的耐低溫電池每塊的成本超過兩萬元人民幣。”而整機未來的目標售價不過五千美金左右,是一筆非常大的開銷。
漢陽做了一個幾乎所有創業公司都不愿做的決定:不是找供應鏈,而是從零逼供應鏈和自己一起成長,聯系了許多上市公司和高校的科研團隊進行耐低溫電池的研發改造。
類似的難題貫穿供應鏈全程:
驅動結構:雪不是粉塵,它有粘性、有阻力、有重量,普通驅動根本扛不住;
拋雪系統:濕雪、干雪、硬雪完全不同,需要雙階螺旋結構才能穩定排雪;
防護結構:雪水融化后回流進機身再結冰,機器會直接報廢;
導航系統:RTK、視覺、IMU必須三重融合,因為雪地反光+白障環境會讓單系統頻繁失效。
到2024年前,漢陽用了七年時間,才把全球第一個掃雪機器人供應鏈從無到有拉了出來,其中約60%供應鏈為獨家配套。
為了測試,他們不僅去漠河冬季實地測試、建室內冰雪實驗室,還買了深圳一整棟,在樓頂人工造了雪景,投入4000多萬。
“這個賽道不是普通玩家玩得起的。”庭院機器人方案商史行感嘆道。“掃雪這個供應鏈,五六年打不通就死了,他們硬是咬牙打通了。現在別人要進場,要先過漢陽已經爬過的坑。”
供應鏈解決了“能做出來”,市場則決定“能不能活下去”。
2022年底,漢陽的模塊化產品在Kickstarter上眾籌上線,僅用1小時突破100萬美元,最終40天累計345萬美元,創下消費級戶外機器人罕見紀錄。
但當真正走向交付,問題立刻暴露。
在Facebook用戶社區里,催貨聲很大,“發貨發得很慢,一拖再拖”,或者為了安撫客戶“先發的車子,模塊又要等很久”;
售后政策也引發不滿,一條政策是“貸款必須還完后才會發機器”;
體驗細節也不及預期,產品“主要操作是遙控器,人工介入比較多”。
好在交付后的真實用戶在雪季使用中,產品也收獲了正向反饋:拋雪距離8~12米,濕雪、硬雪都能處理,履帶在冰坡上穩定性強。
但另一批更具體的產品問題也隨之浮現:“Yarbo的重心設計得比較高,電池在上面,爬坡能力有很大問題。”
“因為不是整體考慮設計的,不是專為某一個場景而生,所以里面一些結構設計會拉垮一點,配重也有問題”。
漢陽從這一刻起,不再跟寒冷作戰,而是開始跟人類預期作戰,這比極寒更難。(作者長期關注掃地機、割草機、泳池機等消費級機器人,歡迎添加作者微信 MOON_ERS 一同探討)
一家公司的性格,往往是創始人的延伸。
黃陽是典型的“工程師型創始人”,2023年Yarbo量產首年,產線就暴露出2000多個問題,黃陽干脆在惠州的工廠住了三個月,每天睡三小時,團隊幾乎每個人都掉了層皮。
早年融資時,黃陽因“態度傲慢”被貼上標簽。
2021年面對機構投資人時,產品還像一臺笨重的雪地履帶車,他卻對投資人“愛理不理”;也有投資人表示,想要見黃陽,得先通過考試,講對掃雪場景的理解才肯聊。
而漢陽的融資路徑也印證了這種成長,早期沒人投,“都是個人投資,黃陽的師兄和校友,好幾個上市公司個人老板投他,累計投資可能超過一個億”。
直到2023年1月眾籌成功后,機構才陸續入局,“2023年中時,漢陽的產品已經很成熟,2024年第一年賣貨賣得挺好,今年又翻了好幾倍”。
2025年,漢陽走到一個新的臨界點。
從產品角度,它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可行性。掃雪能掃,割草能割,吹葉能吹;模塊系統穩定,低溫電池經受考驗,產線打通,2024年出貨量萬臺左右,營收過兩億。
從商業角度,它也抓住了窗口。北美北部、北歐、日本北部三大市場剛需明確,渠道體系成形,HomeDepot等線下門店鋪開2000家,品牌聲量在社群中具備粘性。
但從“存在價值”到“增長價值”,之間隔著一道結構鴻溝。
模塊化邏輯天然要求高客單價、高制造復雜度、高售后成本。史行透露,“Yarbo的設備壞了都是直接換新,從來不修,如果配套修理模式更重。”
掃雪市場剛性但有限。只有美國北部、加拿大高緯度地區、日本等地的冬天有比較多的降雪。
并且,史行補充道:“海外除雪大部分是路障,已經被社區包圓了,社區交錢給政府或者第三方,大型除雪設備效率比Yarbo單獨一小個高很多,別墅才需要自己維護,用戶群又縮小一點”。
主機為掃雪設計,意味著在其他季節攜帶多余成本。
“Yarbo整機的結構滿足低溫要求,但割草不需要低溫,相當于額外增多了低溫電池成本,Yarbo單價6000多美金,如果單獨購買低于這個價格,Yarbo的競爭力就下降了。”投資經理左敖向雷峰網表示。
對于應用場景有限、市場賽道小這個問題,李暉有不同的觀點,“只要產品的利潤率足夠高,就不在乎它的市場總容量有多大。不能什么好處都占,畢竟‘高利潤、大市場、強現金流’三者幾乎不可能同時實現,只有蘋果做到了這一點。”
于是漢陽站在一個岔口上:
繼續模塊化路線,意味著維持技術領先,但成長速度慢,用戶面有限;推出專用機型,意味著降本提速,但削弱差異化;保持高價小眾,意味著維持品牌與壁壘,但不易規模化;走低價普及,意味著犧牲供應鏈與品質壁壘,失去靈魂。
黃陽團隊現在嘗試的是一種折中方案。
用“同一主機,不同版本”策略,維持技術統一,同時讓不同市場有不同SKU。這聽起來平衡,卻是一個極其艱難的管理挑戰:既要保持創新張力,又要讓組織學會標準化。(漢陽的選擇,本質上是所有技術型公司在規模化過程中都會面臨的戰略困境,關于硬科技公司的成長命題,歡迎添加作者微信 MOON_ERS進一步探討)
資本市場對它的態度也在微妙變化。
2024年后,漢陽連續三年估值翻倍,但營收還在數億元量級,投資人一半興奮、一半焦慮。
有人說漢陽像蘋果早期,硬科技、高毛利、小眾、被誤解;也有人說它像特斯拉第一代,工程師驅動、迭代過快、供應鏈沉重;還有人覺得它更像云鯨,找到了差異化切口,卻還沒找到規模化的算式。
也許三種比喻都對,也都不對。因為漢陽的“對”與“錯”,都要放到它選擇的那條時間線上去看。那是一條“別人沒走過”的路,而在無人區,速度永遠排在正確之后。
有人問起漢陽的時候,行業內的回答往往極端:“他們很牛”或者“他們做不起來”。
這兩種判斷其實都指向同一個事實,他們在做一件別人沒做成的事。
那臺五分鐘熄火的原型機,如今能在暴雪中連續清掃九十分鐘;當年連供應商都不信任的小團隊,現在在惠州、嘉善兩地年產能20萬臺;一度讓投資人皺眉的“模塊化夢”,也已經在北美雪區成了真實產品。
在中國智能硬件的宏大敘事里,這樣的公司往往不顯眼。它們不追風口、不做概念、也不靠營銷立身,更像是工程師文化最后的自證,用結構和算法回答自然的難題。
掃雪這件事,不浪漫,但有用。漢陽就是做有用的事。
它沒有神話的光,也沒有笑話的影。當暴雪過去,庭院清空,那些低溫電池的脈沖還在流動。那是八年時間留下的溫度,也是一家中國公司從雪地里走出來的聲音。
注:文中鴻劍、李伊、李暉、史行、左敖皆為化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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